（原刊於Look電影雜誌四月號、金馬搶鮮報）

「若要為我至今所有作品下個定義的話，那麼應該就是青春電影吧。尤其在拍完《琳達琳達》之後這種感觸更深。當初製作的時候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但事後慢慢回想起來，雖然作品主題各自相異，但貫穿其中的都是一種未熟的青澀感。好比《奶霜檸檬》片末，最終什麼事情都沒有得到解決、就這麼奔跑著逃開了。可能這就是青春吧。《琳達琳達》算是個總結，接下來的新作倒是向青春電影作了告別，自己最近覺得老再這樣青春下去也不是辦法。」

隱藏在寬大漁夫帽帽沿與一大把濃密鬍鬚底下的，其實是剛屆而立之年的導演山下敦弘那純真羞澀的孩子氣臉龐，談吐間他口吻細心溫吞、卻不曾放過任何一個枝微末節。提及自己拍過的作品、談到了長年班底演員山本浩司、說起電影拍攝過程中的點滴喜悅，山下敦弘冷靜平穩的語調下明顯按耐不住滿腔熱情，彷彿能就此滔滔不絕地一直講將下去。

山下敦弘坦承在他的每一部電影裡，都藏有自己的投影：「每部電影中必然會有一個角色跟我以相同的視線來看待人生，若不如此的話、作品將會過度脫離現實。在前三部作品裡，山本浩司的片中角色就像是我的雙眼；《奶霜檸檬》中的哥哥亦可說是我的分身。至於《琳達琳達》若要說的話，那麼就是貝斯手一角。」

片中出演貝斯手的關根史織在現實生活中便是搖滾樂團Base Ball Bear的成員，大膽起用一名職業樂手來飾演劇中角色的決定，也奇妙地讓初次離開大阪前往東京拍攝《琳達琳達》的導演與關根史織之間產生出同伴意識。「就她而言，這是首次以演員身份參加電影演出；而對我來說，能與高度專業的劇組人員合作拍片幾乎也算得上是初次經驗，因此兩人都很能體會彼此的感受。在其他女演員面前我還會擺出一副導演的臉孔，但若現場只有我們兩人隨意閒聊的時候，雙方都感到莫名的放鬆安心。」

山本浩司三部曲

導演的作品裡永遠少不了那個熟悉的面孔：山本浩司憊懶無賴的詭秘笑容。「我們兩人初次相遇是就讀於大阪藝術大學之時，我在一位學長的電影裡跑龍套擔任一名被槍擊中的串場角色，而需要在領帶背面裝上火藥，當時為我安裝的人便是山本浩司。我當下只覺得，這位學長從頭到尾沉默不語，實在有夠恐怖！剛開始對他的第一印象其實不太好，直到我看了山本浩司自導自演的學生電影，他在裡頭有著大量動作場面、表現活力十足，我這才發現原來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山下敦弘甚至戲稱《賴皮生活》、《瘋子方舟》、《賴皮之宿》為山本浩司三部曲：「不論單就為人、或以一個演員來說，山本浩司都是我相當喜愛的對象。我之所以會連拍三部以他為主角的電影，便是心想這麼有趣的一個人，為什麼大家不多多欣賞呢？請各位觀眾們多看看山本浩司吧！這三部電影背後便有著這般意味。或許是因此之故，現在山本前輩也開始接到更多電影邀約，在《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中亦有出現。」

「當山本浩司在使盡渾身解數賣力演出時，通常除了我以外的工作人員全都笑翻了，但這時候更會令我加倍不安。」山下敦弘認為他作品中最重要的情感元素，除詼諧之外便屬惆悵了。「因為光是有趣還不夠，我當然希望觀眾能失聲大笑，但光是一味笑個不停卻又稍嫌空洞，而我一直是抱持著這種矛盾心情在拍攝電影。其實發笑與無奈在根本上是極為相近的兩種情緒，彼此齒輪咬合得極緊，所以讓幽默與惆悵相互交錯重疊一直是我極喜愛的處理手法。」

而導演作品中向來秉持的「一景一鏡」攝影手法，更是其來有自：「首先是我不忍心去剪掉演員的演出，想就這麼完整呈現在銀幕上頭。而且相較於事後再在剪接台上重組出電影風貌，我更喜歡把在拍攝現場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拍下來的樂趣。基本上我從不喊NG，而是不停反複嘗試，最後再來挑選自己喜愛的版本。對我來說這可能是最輕鬆的拍攝方式，可就反倒苦了演員們。但相對來說，雖然較需倚重演員，也能讓演員們心中產生一股微妙的緊張感。」

當山下敦弘在現場導戲時，因為語言不容易傳達心中意境，他往往會先跳下來親自示範給演員看，好幫助對方抓住感覺。「但直到了《琳達琳達》，因為要我去唸女性角色的台詞實在有點噁心，才光用語言來描述大概的氛圍。比起安穩地坐在導演椅上、聆聽演員表演後再一一加以糾正，自己比較傾向於接近演員的身旁，坐在對方坐過的位置上，發現：『原來從這邊看出去是這般光景呀』，親自去了解演員的想法。」

青春的最後尾巴

至於為何會選擇以處於不安定狀態的賴皮之族，作為電影中主要描繪的對象，山下敦弘連接到了自身的成長經驗：「自我十八歲進入大學以來至今，自己到底算是社會人呢，是學生呢、又還是電影導演呢？這點一直讓我十分困惑。自己好像不能算是社會人士，作為導演又一直賺不了幾個錢，於是這個疑問一直存在我心中，所以藉由電影來釐清煩惱。我自幼便常因搬家而到處轉學，又一向獨來獨往，更是對劇中人物沒來由地同居於一個屋簷下、彼此唇齒相依的奇特友情關係感到十分嚮往。」

《琳達琳達》中小山老師一角是由「大搜查線」演員甲本雅裕所演出，而他在現實中竟是〈Linda Linda〉一曲原唱The Blue Hearts樂團主唱的親弟弟，其中巧妙連結值得玩味。山下敦弘雖然在選角之初便已知道這段血緣關係，但他之所以會選定由甲本雅裕演出，實是看重他在演技方面的表現：「甲本先生身為演員的獨特風格，就我看來一直是深具魅力的。尤其這種不成器老師的角色，特別適合由他來詮釋。」

一般音樂勵志電影多將全片重心放在最後表演的高潮戲上，《琳達琳達》則不然。「在我的心中，當裴斗娜開始在舞台上唱起〈Linda Linda〉的瞬間，電影本身就已經結束了。所以她們唱第二首歌的時候，其實電影正是在落幕。我不想留下只是四名主要角色歡笑合唱的結尾，更想述說高中生活其實也有不那麼美麗的一面，而百般聊賴的片刻也是很重要的相處時光；對我來說，最後空無一人的教室正是對高中生活印象最深刻的景色。當然電影就聚焦在四位少女的歡笑臉龐上也是不錯的收尾方式，但我更想要讓電影在學校景物的最後光影中謝幕。」

「電影原本構想便是由女子高中生來翻唱The Blue Hearts的經典歌曲，光是這一點對觀眾來說就已極具吸引力，但我卻不想過度依賴這份先天優勢，希望能是摒除這點之後仍能觸動觀眾，才找來完全沒聽過The Blue Hearts的韓國女星裴斗娜來主唱。」

「事實上，我從來不能算是搖滾人一族，與搖滾樂之間始終有份距離感。電影從一開始便是由製作人提出的企劃，我聽過之後滿腹疑慮，心想搖滾樂電影到底是什麼呀？腦子裡雖然能了解搖滾樂應該是個好東西，但搬上銀幕之後真的會有趣嗎？我跑去演唱會上聆聽樂團演奏後深深覺得感動，心中仍是覺得無法把現場演出的魅力透過膠捲表現出來。這部電影便是從懷疑與煩惱開始做起，隨著一步步邁向完成階段，發現原來音樂跟電影可以這麼絲絲入扣，才打從心裡覺得搖滾樂真棒呀。」

→延伸閱讀：山下敦弘：半生不熟賴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