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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1

賭博默示錄:人生輸家之逆襲

Category: 光與影,浮世繪

(原刊於Yahoo電影

近五年來,日本漫畫界中興起了一波全新賭博鬥智漫畫風潮。其中為首的《詐欺遊戲》人氣一路高漲,曾先後改編成日劇系列與電影版、由松田翔太與戶田惠梨香主演,乃至於《鬥魚Gamble Fish》與台灣尚未引進的《噬謊者》均屬此例;而同類作品中當以福本伸行自1996年來筆下所繪的《賭博默示錄》系列為開山鼻祖。

此類賭博鬥智漫畫與《勝負師傳說》等傳統賭博漫畫的方向大相徑庭,作品中所對壘較勁的多半不是麻將、撲克牌、骰子等常見的傳統賭法,而是挖空心思地另闢蹊徑,自創出前所未見的嶄新賭具、賭術。

論比賽內容,小至各式獨創牌戲、撞球、柏青哥、吊死鬼遊戲,大至廢墟大樓逃難、空中走鋼絲、雪地生存遊戲、巨大鐵球輪盤;論比賽規則,有簡單者如猜拳、衛生紙巾抽籤、一億元搶奪大戰,亦有繁瑣艱難者如變種麻將「十七步」、走私遊戲、少數決遊戲等。

這些賭博鬥智漫畫的作者們不僅絞盡腦汁,設計出一個又一個千奇百怪的獨特賭博遊戲,將箇中優勝劣敗的手法脈絡給分析得頭頭是道,好在看似混沌不清的龐雜局勢中浴血殺出唯一的致勝之道;同時還能在主角每每面臨危急存亡的生死關頭時,藉由爾虞我詐、各懷鬼胎的鬥智鬥力過程,時而倒戈出賣、時而合縱連橫,從中曝露出醜惡猙獰的人性百態。

但即使是在同類作品中,《賭博默示錄》依然顯得獨樹一格。

迥異於其他三作的主角多是天才詐欺師或天才賭徒出身,擁有超乎常人的敏捷思路,《賭博默示錄》主角伊藤開司一開始時只是一名胸無大志的平凡青年,終日沉溺於酒精與賭博之中,只靠著在便利商店打工維生,過一天算一天地虛擲光陰。他不具有洞悉人心的大智大慧,內心軟弱且缺乏自制力,不僅常常中了敵手的詭計,不時遭到同伴的出賣背叛,即使好不容易走出負債潦倒的困境,經不起誘惑考驗的開司又立刻一頭栽進金錢陷阱中無法自拔。

雖然總是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勝負較勁的死鬥過程中也一路連滾帶爬、跌跌撞撞,然而每每陷入背水一戰的絕命困境時,開司總能發揮出情急生智的看家本領,或欺敵詐敗、或鋌而走險,在孤注一擲之下靠著奇謀詭策而反敗為勝。

甚至原作者福本伸行本人,便好似他筆下角色伊藤開司的現實化身。年輕時從工業高校建築科畢業後,福本伸行曾經一度進入建築公司工作,但不到一個月便掛冠求去,轉而進軍他自童年便嚮往的漫畫界,投入漫畫家風間銳二門下擔任助手。

然而畫工不精的他無法擔當重任,反而常被派去作負責煮飯跑腿的雜役。直到入門一年半後,師匠風間銳二對他開門見山地說,「你還是比較適合去當貨車司機吧?」聽了這一席辛辣言詞後,福本伸行便憤而辭去漫畫助手一職,一邊派送報紙、在拉麵店打工等,月薪不過區區四萬日幣,一邊持續向出版社投稿。在漫畫界出道長達七年以來,福本伸行始終默默無聞,直到1987年摘下千葉徹彌大賞後才終於揚眉吐氣,並在八零年代末期以賭博漫畫開始嶄露頭角。

藉由年輕時這一番懷才不遇、在世間打滾過來的親身歷練,福本伸行才得以在《賭博默示錄》中如實揣摩日本現代飛特族的不滿心聲,並透過開司一角向這個無情社會發出憤怒的不平之鳴。

《賭博默示錄》系列自1996年連載至今已長達十五年,目前發行了四十一卷、銷售量累積超過一千四百萬本,並曾在2007年改編成電視動畫。作者福本伸行雖然以捕捉賭徒患得患失的細緻內心描寫而見長,但長年連載下來,《賭博默示錄》也因過於著重角色內心戲的鋪陳,而被讀者批評為步調進展太過緩慢。

在這部改編電影中則成功地將漫畫原作截長補短、去蕪存菁,既保留了漫畫原作中從小人物出發的主題精髓,同時又不拘泥於原作既有的情節架構,適度地刪減了漫畫中勾心鬥角的心理描寫過程,以符合電影的篇幅節奏。

全長十三集的漫畫原作,到了電影裡頭則濃縮成三場鬥智鬥力的精彩賭局,只蜻蜓點水地將彼此試探猜測的心理戰給擺在片尾的高潮戲裡頭,絲毫不拖泥帶水、節奏輕快流暢。這廂捲起衣袖、賣力吆喝,那廂眼佈血絲、埋首廝殺,電影在賭徒們一擲千金的博奕對局間,巧妙捕捉下那股瀰漫於空中、燥熱難當的殺伐之氣。

其片名副標「人生逆轉遊戲」便十足點出原作主旨:重點不光在於「賭博」本身,而是如何藉由孤注一擲的賭博,而在一路走來滿盤皆輸的敗犬人生中一攫千金、反敗為勝。

隨著社會就業競爭激烈與長年經濟不景氣之下,日本現代的年輕人不再對人生抱持遠大夢想,也看不見曾經承諾過的未來美好前景,寧願甘於一介庸庸碌碌的飛特族或派遣員工,光是為了應付斗室陋居的高額房租便忙得焦頭爛額,或索性選擇在附淋浴設備的漫畫網咖棲身渡日,在日復一日漫無目標的蹉跎下終此一生。

《賭博默示錄》中,主角開司被高利貸債務壓得喘不過氣,只得被迫以性命為賭注、坐上名為人生的賭桌,作出生命中唯一、也是最大的反擊,其實也正是這一群處於日本社會最底層、得過且過的人生輸家之絕佳寫照;而作品中操控他的生死命運、集權力與財富於一身的龐大勢力組織帝愛集團,儼然也就是這個殘酷無情的資本主義社會之真實縮影。

相較於《詐欺遊戲》等同類作品,《賭博默示錄》除了驚心動魄、一翻兩瞪眼的精彩賭局之外,在基調上無疑更貼近庶民百姓,也更加反映出當代日本社會的寫實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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