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30
犯罪推理小說中的鐵路群像

(原刊於T PLUS高鐵雜誌9-10月號)
打從開天闢地以來,火車便與類型小說結下了不解之緣。別的不提,英國古典派推理小說家、同時也是人類文明史上作品最賣座的作家,謀殺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畢生代表作《東方快車謀殺案》便是選在火車中發生。
在此處,火車成為整部小說粉墨登場的背景舞台,而正如古典派推理小說的其他經典元素,好比暴風雪山莊或無人孤島一般,一旦火車鳴笛離站之後,直到抵達目的地為止,整座火車頓時化作難以越雷池一步的銅牆鐵壁,讓車廂內部儼然成為一個不被外界打擾的隔絕舞台,偵探、兇手、嫌疑犯、受害者全都困在火車內動彈不得,無法逃脫、也不能求助於外力,唯有身處其間的人們能夠親自解決兇案謎題。
不同於暴風雪山莊或無人孤島這類跳脫現實的設定,人們日常生活中搭乘慣了的火車於此反倒成了一個封閉的空間,巧妙結合了日常(火車)與非日常(兇殺案)兩種迥異元素,讓偵探與兇手得以各憑本事、絞盡腦汁地對決,直至真相最終浮上水面為止。

《點與線》首開社會派先河
推理犯罪小說中,火車不僅是兇殺案登場的舞台,更被歷代搖筆桿的小說家們用在不在場證明上,通稱為時刻表詭計,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巨匠松本清張筆下的《點與線》便是代表性例子。《點與線》完成於1958年,約莫正是半個世紀之前,當時的日本連新幹線都尚未誕生,松本清張竟獨具慧眼地想到利用當時社會大眾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亦即火車──來當作全書核心謎團所在。
時刻表詭計顧名思義,便是小說中的兇案嫌犯往往藉由從甲地前往乙地所需的火車移動時間,來表明當時自己絕無可能身處兇案現場,企圖建造出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好洗清自身嫌疑。然而既然名為「詭計」,其中必然事有蹊蹺,真兇實是藉由如蛛網般錯綜複雜的火車線絡與異想天開的換乘途徑,從中製造出盲點,而書中偵探則需識破兇手所設下的思考陷阱。
在此類作品中,火車不僅僅是全書重心,偵探為了戳破兇手的謊言,往往得來來回回多次搭乘不同線路的火車,好親身驗證嫌犯所言不虛,火車與車站列台同時成了小說中最常出現的場景。《點與線》書中主角為偵破這樁疑案,更是搭乘火車行遍日本各地,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在苦思箇中謎團關鍵之同時,也隨著火車行進而將日本各地明媚風光盡收眼底。

鐵道人出身的推理小說大師
松本清張以《點與線》一書奠定下日本社會派推理熱潮,然而他卻不是首創時刻表詭計的第一人,此類謎團的始祖自當首推愛爾蘭小說家福里曼克勞夫茲(Freeman Wills Crofts)。克勞夫茲與阿嘉莎莉絲蒂在1920年不約而同地雙雙推出了第一本處女作,聯手開啟了偵探小說的第一個黃金盛世,因而被視為古典派推理小說界的頭號大將。
克勞夫茲這位前輩大師雖然在偵探小說史上聲名顯赫,卻是遲至四十歲那年因病入院,為打發住院時光才首次提筆寫作,在此之前的二十餘年間,他始終任職於LMS鐵路公司(London, Midland and Scottish Railway)擔任鐵道技師。即使處女作一鳴驚人之後,克勞夫茲依舊堅守崗位長達九年之久,才終於因身體狀況惡化而不捨辭去鐵路公司職位,從此轉任全職作家。
克勞夫茲將畢生所學以及對火車的熱愛全都一股腦傾注到筆下世界中,他的作品大多都選擇以鐵道作為主題,尤其熱衷於利用火車時刻表打造出不在場證明詭計,為當時方興未艾的推理熱潮開創出全新視野。

火車大盜搶攻好萊塢
推理犯罪小說之外,火車同時也是好萊塢西部電影中最常見的元素之一,畢竟影史上第一部明文記載的西部電影,便是1903年僅長十二分鐘的默片《火車大劫案》,往後銀幕上仍不時能見到西部大盜駕在馬背上放開四蹄急速馳騁,在子彈呼嘯間捲起滾滾黃砂追逐火車黑煙的景象。
而近代影史上許多知名西部電影裡頭,也都紛紛選用十九世紀末最為惡名昭彰的火車大盜作為主人翁,好比《虎豹小霸王》中保羅紐曼飾演的布奇卡西迪(Butch Cassidy),《刺殺傑西》中布萊德彼特飾演的傑西詹姆士(Jesse James),在當時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火車大盜。
其中貓王在1956年的銀幕處女作《鐵血柔情》Love Me Tender中所飾演的克林特雷諾,在現實歷史中是隸屬於雷諾兄弟幫(Reno Gang)的成員;而雷諾兄弟幫則是自南北戰爭結束以降,在1866年犯下美國近代史上第一樁火車劫案的傳奇性匪徒(好萊塢電影中的西部時代背景,多半是從南北戰爭結束後的1865年起算,至1890年傷膝河大屠殺為止的這二十五年之間)。

然而在大西洋的彼端,早在美國南北爆發戰爭之前,雷諾兄弟幫與傑西詹姆士等大盜都還是蹦蹦跳跳的小毛頭,「虎豹小霸王」布奇卡西迪甚至根本尚未出生,1855年便於倫敦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火車大劫案」事件,震驚了整個英國社會。
宛如電影《瞞天過海》
1855年5月15日,一輛從英國倫敦橋火車站出發前往法國巴黎的火車上,載了三箱裝滿黃金的箱子,箱子上頭以鐵條密封並裝進上鎖的保險櫃裡,由警衛嚴密看守,保險櫃層層上鎖的多把鑰匙還分別保存在不同人手中。當火車抵達巴黎,箱子打開一看,裡頭竟掉包成了一文不值的鉛彈,價值一萬兩千英磅(約等同於今日的八十萬英磅)、整整兩百磅重的金條竟已不翼而飛。
這樁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驚世奇案自然不會在犯罪小說史上缺席。麥可克萊頓以此真實案件作為靈感,在1975年大筆一揮而寫就了《火車大劫案》一書(注:譯名雖相同,但這本小說與前文中所述的同名西部電影毫無關係)。

《火車大劫案》小說,及其靈感來源的1855年真實事件,教人瞠目結舌的不只是遭搶金額之鉅,而是揭開了犯罪的神秘面紗後,其設計之縝密精巧實是嘆為觀止,顯示出在一樁劫案正式成行之前,背後究竟下了多少苦思一再沙盤推演。
《火車大劫案》顛覆了傳統犯罪小說的視角,不從辦案角度出發,改以犯罪者這一方作為主觀敘事。小說中跟隨著麥可克萊頓靈動緊湊的筆觸,鉅細靡遺地描繪出兩名犯罪首腦如何花費長達整整一年的漫長時間來為這場劫案佈局籌畫,時而親至車站現場勘察,時而深入敵營虎穴打探,時而利誘車站職員倒戈相助,又得四處奔波招兵買馬,一一覓得倫敦犯罪圈裡的能人異士來為己方效力;又不時因節外生枝而得臨機應變,迫使改變計畫方向。
劫案實際發生的過程在書中只佔了短短一個章節,反倒是事前所進行的這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前置籌備過程更來得驚心動魄,宛如電影《瞞天過海》一般高潮迭起,直教讀者忍不住屏住呼吸。
如實重現當時英國社會氛圍
《火車大劫案》精彩之處不只在於對犯罪細節的縝密鋪陳,麥可克萊頓更藉由這一樁聞名遐邇的歷史公案,栩栩如生地重現了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社會氛圍。

維多利亞女皇治下的英國(1837-1901)是一段繁榮興盛的年代,而同時跟著工業革命的滾滾黑煙而捲起的,不僅僅是財富與文明,也讓當時人類生活的面貌產生了急速轉變。煤氣燈在1850年的初次問世,為庶民的家庭裡帶來了光明,也從此驅趕了黑夜的降臨。高度工業力與機械化設備取代原本的粗重體力勞動不說,運河等交通運輸網絡的漸趨發達,更促使方興未艾的都市化發展加緊腳步。
從1851年,到維多利亞女皇駕崩的1901年,英格蘭人口幾乎以倍數爆炸性成長。其中最大的科技突破,莫過於鐵道的出現。1830年,人類近代史上第一條摩登鐵路連結了曼徹斯特與利物浦,打通了棉花製造大城直至貿易港口的路線,造福的不僅僅是貿易貨運的蓬勃發展,原本只能仰賴馬車與步行來遷徙的一般英國人民,從此擁有了遠加便捷與快速的交通途徑。
直到1850年代,鐵路問世之後不過短短二十餘年間,倫敦儼然已搖身一變成為鐵道線路四通八達的摩登巨大都會。麥可克萊頓筆下《火車大劫案》中的時代背景,便是設在這麼樣一個生活面貌快速變換的英國社會,而書中所注視的不只是光鮮亮麗的那一面,凡有光明必然也將出現黑暗,繁榮的另一端則無可避免催生出貧窮與腐敗。

在工業革命的腳步聲中,隨著新興中產階級族群的出現,外來移民也不斷湧入都市尋求謀生機會,逐漸拉出了一條貧富差距的鴻溝,甚至還依照階級來劃分城市居住區域。社會底層人民被迫住在衛生環境低落的貧民窟中,周遭環境龍蛇雜處不說,也只能靠淡如水的豆子湯果腹,三餐無以為濟之下無奈走上了犯罪的不歸路。
十九世紀英國犯罪史的寫實畫
麥可克萊頓在書中便是以犯罪作為骨幹,以當時社會上最先進的發明──鐵路──移為舞台,將目光從舉國歡騰的倫敦萬國博覽會移開,引領讀者一同走進陽光照射不進的陰冷小巷,看盡了貧苦百姓的哀賤營生百態,也深入一探倫敦都會繁榮表象下光怪陸離的地下犯罪社會。
在書中那一趟招兵買馬的過程中,麥可克萊頓也隨之一一介紹了英國犯罪階層由上至下的各個環節,從一手籌劃整件劫案、足智多謀的犯罪首腦,到專司開鎖的鎖精,擅於飛簷走壁、擁有一身軟骨功的蛇人,乃至於扒手集團齊力出擊時精細的分工合作──實際行竊的爬手、從旁相助的接應人、負責聲東擊西的分心客──人人各有所長、各司其職。一路翻過《火車大劫案》書頁時,便宛如在欣賞一幅十九世紀英國犯罪史的寫實畫,考察之縝密、佈局之細膩直教讀者嘆為觀止。

在小說界中,麥可克萊頓是個極其少見的異數。哈佛醫學院畢業、擁有醫學博士學位的他,日後竟放棄沙克生物研究所的大好前途,毅然決然投入小說的世界;運用其科學背景,麥可克萊頓筆下著作多以科幻元素作為題材,卻又能同時寫出如《火車大劫案》、《時間線》一般需大量考證時代背景細節的歷史小說;早在文壇中雄霸一方的他,卻又成功跨足電影圈,不僅諸多作品成功改編登上大銀幕,如《侏儸紀公園》、《剛果》、《旭日東昇》等,自己也一手炮製出「急診室的春天」這樣的長壽影集。
1979年,麥可克萊頓更親自執導演筒,將自己筆下暢銷小說《火車大劫案》搬上大銀幕,邀得史恩康納萊與唐納蘇德蘭主演。為了追求逼真的影像張力,麥可克萊頓還要求片中主角史恩康納萊親自上陣,冒著失足墜落的生命危險,不假替身地在時速高達近九十公里的火車頂端上賣命奔跑。電影最終贏得了英國攝影師公會最佳攝影與愛倫坡獎最佳電影的兩項提名,不只在紙張書頁的字裡行間,同時也在大銀幕的斑爛光影上忠實重現了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在火車轟隆行進間重回了那個既混亂且美麗的遙遠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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