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5
《心靈鐵窗》逃亡,沒有盡頭

(原刊於Yahoo電影)
少年A不是只屬於一個人的名字。
這世上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少年A(少女A),縱使他們現在或許已經不再少年。他們也許就在你我的周遭左右,是你日常隨處可見的好鄰居、好同事,在電梯裡相遇時會保持適度禮貌地打招呼問好,或正笑容可掬地為你端上一杯香氣四溢的熱拿鐵。
酒鬼薔薇聖斗便是少年A中的一人。
曾經雙手染滿血污的他,大半個青春期都在鐵牢中渡過,現在已經出落成26歲的青年,出獄至今也正剛滿第五年。他是否在人潮洶湧來去中始終低著頭,雙眼直直望向地面行走,拒絕與人四目相交;他是否總目光漂移游走,不時回過頭注視著肩頭後方,深怕有人辨識出他那看來熟悉的五官輪廓?

在一整天忙碌的鞠躬哈腰下來,回到孤自一人的家中,偶爾在酒力上湧之下,他是否依稀想起自己十四歲那一年,手持利刃吃力割下男童首級時,指尖上殘留著的鮮明觸感?他是否偶爾會想起當時自己持著的黑色塑膠袋中,那首級沉甸甸的重量?
Nevada Tan呢?她也曾有過被輿論媒體沸沸揚揚稱為少女A的日子。
案發五年過後,現在的她想必已出落為亭亭玉立的十六歲少女,是否正在日本某處的高中校園裡穿著水手服,聚精會神地盯著講台上老師的授課呢?現在的她看起來是否便像是一個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呢?周遭那些午休時拉著她聚在一塊吃著便當,吱吱喳喳聊著班上是非八卦的青春女孩們,是否知道她十一歲那年在小學午休時間用美工刀劃過同班女同學的咽喉,血花飛濺在教室白牆上的殘酷景象有多麼觸目驚心呢?

這些少年A和少女A們現在身處何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是否用著一個還叫不慣的新名字?過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新身份?扮演著截然不同的人生?他們還能對旁人敞開心房嗎?他們是否還願意去相信(以及被相信),願意去愛(或者被愛),期盼著有一天自己還能再去擁抱一個人,用指尖滑過對方柔軟赤裸的腰肢,枕著他人的臂彎響起鼻息沉沉睡去?
──還是依然會從噩夢中驚醒?
讓他們顫抖不已、背脊發涼的,究竟是夢境中過去那個面目猙獰的自己,亦或者是心中深知總有一天會被他人揭穿真面目,從此失去棲身之所的深沉恐懼?

《心靈鐵窗》電影從牢獄中一間擺設單調的探訪室開始。
出獄在即的少年掩不住滿面喜悅,與桌子彼端的社工泰瑞商量走出牢籠後該取什麼新名字。此時他已不再是那名曾犯下滔天大罪的少年A,或說他打從呱呱墜地以來便被冠上的名字「艾瑞克」;同時他也還不是接下來同事跟女友慣常稱呼他的那個害羞寡言又認真工作的「傑克」。夾處在過去沉痛罪衍與未來美好前景之間,此刻的他既非艾瑞克也不是傑克,宛如是一張全新的白紙。
以當下這一刻作為原點,再藉由過去與未來兩條劇情線的交錯並呈,導演在片中勾劃出一道薄如蟬翼、隱晦難辨的幽微界線。

片中的少年A既是過去千夫所指、十惡不赦的艾瑞克,也是如今人人稱許的羞赧男孩傑克,即使換了一個全新的名字與身份背景,過去的亡靈始終如附骨之蛆般甩脫不開,再久的刑期也難以沖淡人們腦海中血染的記憶;
好不容易終於步出高聳入雲的圍牆後,前方等待著他的本應是無拘無束的自由空氣,卻因為深怕旁人指認出他的真面目,讓他出入進退都遮遮掩掩、提心吊膽,反而在自己四肢百骸銬上靈魂的沉重枷鎖;
當友情與愛情在他面前張開了臂膀,遞上一份溫熱,他只能別過頭去,選擇守護著自己不能說的秘密,蜷曲著身子在床角哭泣;
在這條交界線的兩端,過去與未來於此疊合,良善與罪惡緊鄰相依,信賴與背叛纏繞成結,解放與束縛同時並存,重生與死亡交匯成河,一針一線地細心編織出眾多彷彿各自對立卻又糾結不清的兩難命題。

不論小說或電影,在推理犯罪創作當中雖多從被害者或辦案者的角度出發,但以受刑人出獄後重新出發的人生作為故事主題也不算太罕見。
達頓兄弟2002年電影作品《兒子》中,便描述一名木匠收下甫出獄的少年作為膝下學徒,卻赫然發現這名少年竟是當年殺害他兒子的兇手,那從旁冷眼觀察到步步進逼之間,身為人父的悲憤、以及良知煎熬之間的拉扯角力,將被害者家屬對加害者所懷抱的錯綜情感刻劃得入木三分。
英國女作家米涅渥特絲的小說《死巷》中,則藉由一名十歲小女孩的失蹤事件作為引子,當地居民紛紛將矛頭指向新遷入社區的性侵前科犯,進而引爆出一發不可收拾的失控暴動,描繪出世人對更生受刑人先入為主抱持著的有色眼光。
東野圭吾在小說《信》中(日後被搬上大銀幕,電影版《手紙》由玉山鐵二及山田孝之主演),則透過一對感情深厚的失親兄弟,描繪出身為加害者家屬雖然不曾親手犯下兇案,卻連帶地在社會上處處碰壁,人際關係上屢屢觸礁擱淺不說,就連在職場上也一再受到波及,同樣也成了犯罪之下的間接受害者。

雖有這許多以更生受刑人作為主題的相關作品,其中卻多半是從外部觀點來審視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如蛛網般糾繞交纏的罪衍與救贖,鮮少有作品以犯罪者作為主視點來切入核心,畢竟多數創作者都寧願選擇站在受害者的這一方。
若真要說,大概也只有社會派推理小說家橫山秀夫筆下兩部短篇小說,收錄在《動機》中的〈逆轉之夏〉、及收錄在《真相》中的〈別人的家〉,真正以更生受刑人作為書中主角,探討他們出獄後處處遭人白眼鄙夷的生活難題。
直到英國作家喬納森崔格爾(Jonathan Trigel)2004年的那一本驚世駭俗的小說《男孩A》,以及隨之改編搬上大銀幕的電影《心靈鐵窗》,人們才終於可以看穿那躲藏在嶄新身份偽裝後頭,以及那世人莫不義憤填膺、咬牙切齒的犯罪者標籤之下,少年A們童真眼眸中深深烙下的孤寂印記。
電影在第一場戲中便開宗明義地點出了劇中主旨。當少年從社工泰瑞手中接過了慶賀出獄的禮物,他愛不釋手一再把玩的那一雙嶄新球鞋上,依稀可見「Escape」一字。

甫走出鐵絲網圍繞的監獄,又再踏進另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囚禁著他的,親手將他釘上十字架的沒有別人,正是艾瑞克/傑克自己。於是他也只能頭也不回地拔足狂奔,從身後蜂擁追來的嗜血媒體逃開,從世人叫罵聲與鄙夷眼神中逃開,再怎麼在狩獵女巫的惡犬咆哮中沒命似地奔跑,卻永遠無法從自己身旁逃開。
直到死胡同最陰暗潮濕的盡頭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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