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
《橫山家之味》細火慢燉出獨屬於家的味道

(原刊於新新聞)
關於家的記憶,總是在鼻頭、在舌尖上縈迴繚繞。
母親佝僂著身子,在沒有開燈的昏暗廚房裡忙進忙出,香氣與煙霧四冒。而孩子與婦女們圍繞在餐桌旁,或包著水餃、或塞著五花大綁的粽子,或手忙腳亂地挑撿著菜葉菜根,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道著無關緊要的是非八卦,一邊大聲喊餓。
試著回想起來,結果所有關於家的印象,總是這麼齊聚在餐桌旁,十數雙筷子與湯匙接連在餐盤上敲奏出清脆的節奏,一陣大快朵頤後捧著滿足的肚子,就互相道別、打道回府。
從不真正記得那一晚闊別已久的親人們到底都聚在一塊聊了些什麼,不外乎是誰家孩子又考上哪間學校,誰又瘦了、胖了,剪了新髮型、交了新女友,又被逼問究竟什麼時候才要步入禮堂。母親們窩在餐廳一角,低聲數落著丈夫們的不是;而男人們則趁著酒意上湧高談闊論政治與時事,有時一言不合就聲量越來越高,紛紛捋起衣袖準備上演全武行,逼得其他人出面打圓場。

然而多年之後,在當年孩子們的身高都逐一超過了父母親,離開校園、也成家立業了,殘留在腦海裡最鮮明的,還是母親手下燒出的一道道菜餚。
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導演是枝裕和紀念亡母所作的新片《橫山家之味》,近年來看過描寫家庭親子相處最是入味的這部親情電影,故事也是從一張餐桌上展開。
電影描述步入中年後好不容易才結婚成家的次男,因為工作上被裁員而抱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帶著新婚對象與她前一段婚姻時產下的兒子,重返到故鄉老家。一家大小好不容易齊聚一堂,為了張羅這整天下來的吃食,頭髮花白的母親從一大早便在蒸氣瀰漫的廚房裡忙個不停,而早已嫁作人婦的長女則仍不脫少女的俏皮作風,在母親身旁跟前跟後地想要幫忙、卻老是被嫌礙手礙腳。
頑固的父親即使告老退休了,在一家老小面前還是得擺出大男人的強硬姿態;唯有在嘗到結褵多年的老妻最拿手的獨門家傳菜──玉米天婦羅的時候,他才會卸下武裝、打開話匣子,一邊卡滋卡滋地咬著剛炸好、正燙著的天婦羅,一邊含糊不清地講起家人們間早已倒背如流的陳年往事,卻一樣能逗得全家不約而同地發笑。

不過就是這麼一張不大不小、剛剛好容得下全家九口坐得下的方桌。拉開紙門後正對著狹窄庭園,淡紅色的紫薇花蜷在枝椏上隨著微風輕柔擺盪。填飽肚子的孩童們套上大人的不合腳拖鞋在其間追逐奔跑,時而矇住雙眼、拿起球棒來玩起打西瓜的遊戲。
毛豆拌飯、燉煮豬肉、炒蘿蔔絲、玉米天婦羅,一道道家常菜餚端上桌來,又被風捲樓殘地一掃而空。吃飽了的大人們或是在和室裡席地而臥打著盹,或是圍在餐桌旁看著孩子們嬉戲,有一搭沒一搭地隨性談天說地。
不過是小黃蝶在半空中翩翩飛舞、炎炎盛夏裡平凡無奇的一日,不過是屋齡三十年的老舊二層樓住家。然而導演是枝裕和卻能將至親家人相處時的箇中三味信手捻來,在短短一日內、在一家三代齊聚一堂的老舊住家裡,以侷限的時間、空間層層疊疊地堆砌出這一家的歲月軌跡,在絮絮叨叨的家常對話中不著痕跡地帶出了他們的過去、當下、與未來。

表面上看似平淡無奇、平靜無波,但在那你來我往毫不間斷的對話間,實則蘊藏了無限傷感與惆悵。雖不見一般家庭劇常見的哭哭啼啼、大吼大叫等激情戲碼,但在長子阿部寬的一個眼皮低垂、母親樹林希林的一個遠方凝望間,子對父的無言反抗、妻對夫的長期不滿,那些沒有說出口卻深深打中你我胸口的話語,全都於天婦羅在油鍋裡翻滾的清脆酥炸聲中表露無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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