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新新聞）

台灣影壇一年一度的重頭戲金馬影展即將於十一月初粉墨登場，今年影展特別集結美國優秀獨立製作電影而開闢出「美國製造」單元，其中共挑選了三部以美伊戰爭為主題的紀錄片，包括2007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得主《計程車司機之死》、探討伊拉克佔領後弊端層出不窮的《後反恐惡夢》、以及備受爭議的《完全虐囚守則》。這三部焦點作品各自選擇以不同切入視點來檢視美伊戰爭的功過是非，讓今年的金馬影展增添了幾許嚴肅批判色彩。

2003年前作《戰爭迷霧》中請來越戰時期美國國防部長麥納瑪拉親自面對攝影機侃侃而談，見這曾權傾一時而今垂垂老矣的八旬老翁時而推諉當年戰敗責任，時而感嘆戰場上屍橫遍野的殘酷無情，說到悲從中來處不禁哽咽落淚。藉由當事人掏心掏肺的現身說法，而在窺奇探秘與還原真相之間步步拼湊出越戰全貌，進而一舉摘下當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導演埃洛莫里斯此番再度出擊亦選擇以戰爭為題材，在《完全虐囚守則》中將鏡頭對準了伊拉克阿布格瑞比監獄裡慘無人道的虐囚行徑。

2004年美國媒體上接連爆出伊拉克監獄裡頭對待囚犯的殘虐暴行，一張又一張的照片、軍人同僚的親口證詞，在在呈現出美軍大兵們一邊壓坐在中東犯人傷痕累累的裸體上，一邊沾沾自喜地對著鏡頭手舞足蹈，甚至相邀舉杯慶祝的卑劣嘴臉。他們用棍棒毆打囚犯、尿在囚犯身上、放狗咬人，更不分男女地逼迫囚犯赤身裸體、當眾自慰甚至同性交歡。若《索多瑪120天》導演帕索里尼地下有知，只怕也得向這群虐囚花招層出不窮的美軍們脫帽致敬。

在此前後，位於古巴的關塔納摩美軍基地也爆發出類似的虐囚事件，全球媒體頓時輿論沸騰，美國老百姓們這才發現，這場原本高舉正義、自由與解放大旗的聖戰，居然便由他們自己親手將一切信念都給破壞殆盡，手段之殘暴勝過海珊政府。更有甚者，據案發當時執掌監獄的指揮官珍妮斯事後估計，裡頭約有九成囚犯都是在無辜的情況下被打入冤獄。

以這些惡名昭彰的虐囚照片為地基，添之以如詩歌般淒美影像與現場還原畫面，以及接近得宛如咫尺之間的對話訪談，埃洛莫里斯以《完全虐囚守則》勇奪柏林影展銀熊獎，更成為柏林影展史上第一部入圍金熊獎正式競賽單元的紀錄片。與前作《戰爭迷霧》相彷，莫里斯在本片中亦請到了當事人來現身說法，挖掘出珍貴的第一手目擊資料──然而惹人爭議之處便在於，片中接受訪談的並非慘遭虐待的囚犯，而是當時施以暴行、痛下辣手的美軍士兵。

片中不僅邀得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一幫372憲兵連美軍士兵，首次得以在鏡頭前傾吐親身遭遇，導演還得耐心等待這些遭判刑的受訪者期滿出獄，才能以自由之身接受訪問。片中最招來非議的不只是受訪者的人選，更在於莫里斯為成功說服虐囚元兇點頭答應入鏡，還得自掏腰包付他們車馬費，好讓他們滔滔不絕地打開話匣子，此事遭揭露之後頓時鬧得滿城風雨。

片中接受訪談的低階士兵們，或是出現在這些醜惡照片裡頭、如今早已人盡皆知的熟面孔，又或者是當時按下快門的那隻手；他們坐在攝影機前繪聲繪影地親口描述出拍下照片的當下情景，又或者為犯下大錯的自己辯護。

莫里斯的本意絕非要為這些泯滅人性的罪魁禍首平反，而是有別於前作《戰爭迷霧》從軍方高層的視野來全面性、縱觀性地審視戰爭全貌，這次他改從軍隊裡最基層底部、最不起眼的角落出發，來看待這場慘絕人寰的虐囚悲劇。

這些受訪者的確是親手犯下滔天罪行的加害者，但在被輿論世人與軍隊同袍視為少數害群之馬、老鼠屎的背後，他們也是為杜絕天下悠悠之口而替美軍腐敗風紀揹上黑鍋、殺雞儆猴的代罪羔羊；在此同時，他們也是與你我一般無異的為人父、為人母。莫里斯沒有選擇去模糊化、妖魔化這批美軍士兵的臉孔，將其呈現為吃人不吐骨頭的夜叉魍魎，反而從個體逐一下手、還原他們各自的平凡真面目。

從虐囚照片本身出發，他更試圖拓展疆界，而來探索照片畫框之外、背後，那些照片裡頭未能捕捉得到的原始真貌，直指真正罪有應得、發號施令的軍中首腦，而從片面與曲解的刻板印象中重新覓得解答。至於其間的是非對錯，則留待觀眾心中自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