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LOOK電影雜誌2007年九月號）

今年在安錫動畫影展上入圍長片競賽的九部參賽片中，有許多傑出作品都將先後在台上映。其中泰國首部3D動畫《大象將軍》已受邀作為動畫影展的閉幕片，而法國動畫《一千零二夜》則先後在台北電影節與四不像動畫祭上現身，甚至連奪得最佳短片大獎的《彼得與狼》都已推出DVD面世，顯見今年的確是讓台灣動畫迷大飽眼福的一年。

在這九部競賽片裡，日本出產的動畫就佔了三分之一強，竟也都是由小說原作所改編而成。其中由宮部美幸原作小說改編的《勇者物語》才剛在台灣院線上放映，而另外兩部動畫長片則不約而同地都是出自日本「SF御三家」筒井康隆之筆，同樣是由動畫大廠Madhouse所製作，也同樣將在九月於台灣推出DVD。然而迥異於《跳躍吧！時空少女》中青春洋溢的少女風采，《盜夢偵探》則是維持著筒井康隆筆下一貫的黑色幽默，呈現出繽紛但詭譎的科幻心理驚悚劇。

《盜夢偵探》原作小說於1993年出版，在著作等身的科幻宗師筒井康隆逾四十年的漫長創作生涯中，亦被他認定是結合娛樂效果與精神分析於一身的集大成之最高傑作。自小說集結成冊以來，筒井康隆便十分渴望能將這部代表作加以映像化而登上大銀幕，無奈要能具體呈現書中諸般對夢境幻象的超現實描繪，需要大量特效技術加以輔佐，而許多原本主動向他提出邀約的製片公司，最終都因所需製作預算太過龐大而無奈打退堂鼓。

直到在一場由動畫雜誌所主辦的對談上，筒井康隆與動畫導演今敏相遇了，兩人在對談中一拍即合，筒井康隆心想：「何不改以動畫形式來呈現呢？」見獵心喜之下他立刻主動向今敏提出了合作提案，也才終於催生了這部異色動畫大作。為了顯示對今敏的信任，筒井康隆不僅授權讓今敏盡情放手去改編原作劇情，加以濃縮並呈現出不同風貌，更獻出動畫配音的處女作，夥同今敏兩人一起以魅力嗓音為片中網路酒吧一高一矮的兩名神秘酒保賦予生命，由此可見他對這部動畫的改編成果有多麼滿意。

今敏本是漫畫家出身，出道之作便是將科幻動畫宗師大友克洋的首部真人電影《國際恐怖公寓》改編成漫畫，同時亦擔當該片的劇本原案。日後他轉往動畫界發展，並以動畫師身份為大友克洋的《老人Z》操刀美術設定，受大友克洋的影響極其深遠，他更就此躍升為動畫大廠Madhouse的當家導演，歷年來所有作品都在Madhouse旗下製作推出。

不論是一砲而紅的《千年女優》、《東京教父》，成人異色電視動畫「妄想代理人」中，今敏均熱愛藉由奇幻與現實的跨界迷走，來呈現出魔幻寫實色彩的迷離紛呈與虛實難辨，更藉此映射出人心中光與影、動與靜截然不同的兩面。在創作風格上，今敏就好比是日本動畫界的查理考夫曼，總是穿梭於記憶與幻想的碎片、在潛意識之海上泅泳來去，而面對探討夢境與現實交錯縱橫的《盜夢偵探》，今敏的確是最適合接過導演棒的不二人選。

雖然多採魔幻寫實的敘事手法，今敏的作品卻往往比其他動畫導演更帶有寫實色彩，《千年女優》裡追逐遙望夢中情人背影的女優、《東京教父》中居無定所的遊民，多為彷彿生活周遭確實存在，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物，不是騎士與公主般童話角色，也非存活在虛妄幻界的七彩人偶。也之所以今敏的作品最是像極了真人實寫電影，與其他帶著鮮明虛構色彩的動畫長片截然不同，只是採用了動畫這個媒介形態來將故事轉化成影像罷了。

片中將重心放在一項全新發明DC Mini上。利用外型宛如罩頭式耳機一般的DC Mini，人們終於能夠窺視始終曖昧難辨的夢境深處，不僅能透過電腦儀器將夢境加以記錄、一再播放並研究，更能讓毫無關係的外人深潛入自己的夢境，一同經歷每個一閃即逝、幽暗混沌的片刻。然而當這項絕世發明遭內部人士所竊的時候，人們的夢境也就此赤裸裸地曝光在使用者的面前，任其檢視侵入、甚至操弄破壞。《盜夢偵探》的故事便由此開展。

在成名作《千年女優》中，今敏曾藉由電影類型的跳躍穿插來回顧女主角的演員生涯，並追溯她的人生軌跡及心境轉化；到了《盜夢偵探》裡，今敏玩弄時空交錯的本領顯得益發爐火純青了。《盜夢偵探》中的主題是二元性，現實與夢境的二元性、當下與回憶的二元性，甚至是自己潛意識中不同人格的二元性。

片中女主角是冷若冰霜的科學家千葉敦子，然而一但潛入夢中，她便化身成心中的另一個人格，而以活潑俏皮的小辣椒（即原片名所指的Paprika）之姿現身。體內兩種人格的差異也分別顯現在她們的外表上。千葉敦子總是身著研究者專用一塵不染的白袍，絲毫不顯露出自己的情感，用強勢言語及冷漠態度來武裝自己；反觀小辣椒卻是一身隨性自在的紅色T恤及牛仔褲，面對他人時則熱情如火、嫵媚動人。

今敏在處理千葉敦子與小辣椒兩種人格相互轉換上的手法極其精彩，又時而化身為騰雲駕霧的美猴王、時而變成飛翔於天際的獅身人面獸，畫面一轉又成了波濤間乘風破浪的美人魚；而今敏在時空跳躍轉換上的華麗處理更是令觀者撟舌不下，小辣椒輕鬆一躍便能鑽進電視螢幕、戲院銀幕、廣告看板、鏡面映像間，在不同空間中自由穿梭來去。

然而片中的二元性並非徹底對立，正如同千葉敦子與小辣椒、冰與火的兩種性格，都是確切存在於「千葉敦子」這名女性體內的一部份，無所謂先後、主副，少了其中任何一者都不再完整；現實與夢境、過去與當下之間也不是壁壘分明的楚河漢界，彼此都相互牽引而密不可分。

片中分為兩條支線，首先是以DC Mini失竊為引子，描述千葉敦子與體型巨大肥胖、心智卻天真稚氣的發明天才時田浩作如何一路追查竊賊真面目，另一條支線則敘述小辣椒為粉川警探治療一直糾纏他不去的夢魘。前者探索的是現實與夢境的交錯，後者則是描繪現在與過去的牽扯，而當案情越發顯得不可收拾，也讓這兩條支線纏繞糾結在一塊。

當噩夢從深夜暗處中滿溢出來，打破了現實與夢境的障壁，一個個夢魘匯流增殖成巨大泡沫而永不退潮，淹沒過一整座城市的理智。電冰箱灑著碎紙花、青蛙揮舞著鼓棒敲起雄壯威武的進行曲，自由女神與日本武士肩併著肩踢著正步、女兒節娃娃與招財貓撐著洋傘，一同擁促著盛裝的國王在街道上歡樂遊行，也讓人們逐一感染上了瘋狂的瘟疫。

在七彩繽紛的夢裡面埋葬的究竟是什麼？閉氣潛入幽暗難辨的人心深處，挖掘出來的將是卒不忍睹的醜惡果實。在《盜夢偵探》鮮豔繽紛色彩下，實是直接一刀剖開人心，審視陰影底部陽光照射不到的窒鬱心靈，面貌扭曲得令觀者不寒而慄，也成就了這部表面多彩歡欣、實則驚怖陰森的心理驚悚劇。

──延伸閱讀──
《Anime Godfather‧今敏》